脑中有一根绷紧的弦陡然断掉,礼法、理智、常伦顷刻间被抛之脑后。

  在大昭,每个奴隶都会有一个刺青,代表着他们是有主人的。

  裴霁明蹙着眉没说话,他本就想着利用水怪除掉萧淮之,可后脚萧淮之就真的被水怪抓走,未免太过巧合。

  倘若是纪文翊活下来还好,对付一个没脑子的皇帝不需要太费力气,但倘若最终活下的是那个老妖怪......他定然会看清事情的真相,转而对付反叛军。

  裴霁明脚步不稳地出了学堂,耳边还能听见身后学生们嘈杂的议论声。

  方才他明明随纪文翊一同离去,现在却不知何故出现在此。



  裴霁明下意识要找戒尺,视线绕了一圈才想起这里不是书院,情绪略微镇定了些许,只是任旧余怒未消:“你放开我,我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到底是谁!”

  最近也没有和人打架,沈惊春开始手痒了,她不由自主想到了和自己交过手的萧淮之。

  她看向身旁的纪文翊,问道:“我们现在要做什么?”

  还是没用。

  第一次见到闻息迟是在寻常的一日。



  太医收回了诊脉的手,他慢悠悠捋着花白的胡须,对纪文翊身体骤然转好百思不得其解:“真是怪了,老夫也不知为何,陛下的身体竟比往日好了数倍。”

  沈惊春略微挑眉,似是有些意外,她笑着将酒盏接过,仰头一饮而尽,忽然道了一句:“我以为国师不会来。”

  裴霁明再次垂下了头,银发遮蔽了他的脸,他声音极轻,与其说是问纪文翊,倒像是在自嘲:“是吗?”



  漫天的风雪裹挟着两人,像是他们分离的那日。



  那是和梦完全不同的体验,极致的欢愉与极致的痛楚混杂在一起,裴霁明分辨不出是哪者更多一些。

  “嘶。”指尖忽地传来刺痛感,萧淮之收回了手,皱眉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。



  “你明知道......”纪文翊说一半又戛然而止,只自己闷着气不说话。

  啪,华美的琉璃屏画宫灯应声倒地,殿内的烛光俱熄。

  沈惊春下了马车,身后响起车轮压过雪的微弱声响,除此之外四周静谧无声。

  如此反反复复,已有一月有余了。

  他幽幽的目光充满侵占性,从她的眼睛到鼻梁又到薄唇,最后到她纤细的脖颈。

  “你写吧,我帮你挂。”纪文翊将毛笔递给沈惊春。

  纪文翊听她说了很多事,大多都是她曾经的过往。

  有一人从楼阁之上一跃而下,火红的衣袂翻飞,笑容恣意张扬,吹起的发丝被晚霞渡上暖红,背后晚霞似无意泼翻的葡萄酒,泛着瑰宝般的紫红。

  “古琴?”裴霁明蹙眉,重复了一遍她的话。

  怕沈斯珩追上,沈惊春不敢耽搁时间,将心鳞放在了凹槽里。

  沈惊春呀了一声,她抚上自己的眉,故意凑近了些:“真的吗?”

  虽说只是个传言,真实性有待考证,但那是他能找到的唯一方法。

  “陛下看看今日的情形,国师当着众人的面救了萧淮之,风头十足,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。”沈惊春苦口婆心地劝说,真像是全然为纪文翊考量,“我与陛下一体,我的态度就表现了陛下的态度,陛下水患一事还有指望国师,若是此时我冷落裴国师,他日后岂不会为难陛下?我这都是为了陛下着想啊。”

  非常巧合的是,纪文翊刚好贴上了沈惊春的唇瓣。

  “你这是放弃装模作样了?”裴霁明语气不咸不淡,他只抿了一口酒水便放下,有一片桃花被风裹挟着落在他的杯中,平静的酒水起了涟漪,模糊了他的倒影,“说了做什么?让你得到赏赐吗?”

  “你说什么?萧大人?萧淮之?”裴霁明从吵闹的话语中抓住重点,他紧蹙眉头问开口的那一人,“萧淮之怎么会被捉?”

  沈惊春,沈惊春,这不该怪她,都是沈斯珩的错,是他趁人之危,是他勾引了神志不清醒的沈惊春。

  萧云也画像递给萧淮之,她面无表情时温和的假象全然褪去,只剩下冷毅和理智:“记得我们的约定吗?”

  裴霁明找不到证据,但他却莫名直觉是沈惊春。

  每一日午夜梦回,裴霁明都会为此羞耻、为此恼怒、为此......颤栗。

  画眉笔轻轻点上沈惊春的眉,一笔又一笔描绘,裴霁明的呼吸也忍不住放轻。

  萧淮之张开唇,像是乍然失了声般,一时竟发不出声音,半晌才喉结滚动,想起该作出反应。

  “是。”路唯犹疑地回应,依照裴霁明的吩咐撤走了其他菜。

  但对于沈斯珩而言,不同寻常的不是闻息迟的身份,而是沈惊春对那人的态度,她罕见地对他表露出浓厚的兴趣,即便贴了冷脸,也偏要凑上去和他交谈。

  沈惊春推门而出,她刚离开卧寝,路唯就从柱后走了出来。

  “你去了哪?”

  “国师大人,我们大家现在可就指望您了!”大臣们挤成一圈,把裴霁明围在中间,激动地简直要上前握住他的手。

  “裴大人去哪了?”沈惊春不禁问。

  她像一条灵活的蛇攀附猎物,用最有力的尾巴死死缠住猎物的脖颈,直至对方窒息倒地。

  果然,裴霁明敢这么做并不是毫无退路。

  沈惊春常待的地方就哪几个,他已经摸透了,果不其然让他发现她在后山。

  纪文翊像是被人扼住脖颈,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  沈惊春疑惑地问:“什么事?慌成这样。”

  而将他变成如此的罪魁祸首却是一副懵懂无辜的模样,沈惊春柔和地抚上他紧绷的手背,丝毫没有被压迫的紧张和惶恐:“怎么了?我骗了你什么?”

  沦为棋子的人真的是沈惊春,而不是他吗?

  他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,铜镜里的人着装得体,妆容服帖,貌美却并不妖艳,肃穆庄重不失威严。

  “虽然一开始并不美好,但在知晓了你银魔的身份后,我更加了解你了。”她像是痛改前非,对他温柔又珍重,“我希望你能明白,我不是因为你的身体而喜欢你,我是真的喜欢你。”

  沈惊春?沈惊春,沈、惊、春。

  男女比赛是分开来的,沈惊春没兴趣再打马球便想去另一头看看男客们的比赛,等到了才发现抢夺马球正激烈的两人竟是裴霁明和萧淮之。

  这裴国师一向和春阳宫的淑妃娘娘不和,怎地一夜之间态度就改变了?

  前几次沈惊春去澡堂险而又险地与几个同窗擦肩而过,今日她特意换成去河边洗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