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潮江湖忆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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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潮江湖忆金庸示意图
□白雪
金庸先生在《书剑恩仇录》后记中写道:“我是浙江海宁人,小时候……曾在海宁乾隆所造的石塘边露营,半夜里瞧着滚滚怒潮汹涌而来。因此第一部小说写了我印象最深刻的故事,那是很自然的。”
每读至此,我都心生暖意,既感佩先生对故土的深情,也向往着能站在他当年伫立的海塘之上,亲见那奔涌千年的怒潮。这些年,我几乎每年都赴海宁之约,只为追寻先生笔下的江湖。
今年再往海宁,恰逢清晨细雨。江面上水雾氤氲,天地苍茫,宛如一场江湖风云即将开场。浪涛轻涌,我仿佛看见先生的一页页手稿在水波中舒展,那些刀光剑影、侠骨柔情,似要从江面浮现而出。我在盐官堤岸前久久伫立,心中早已翻江倒海——那便是金庸世界里,最真切的江湖。
午后移步观潮胜地公园,江面却异常平静。浑黄的江水静静铺展至天边,全无半点“玉城雪岭”的雄奇。我倚栏而立,想起《书剑恩仇录》中书写陈家洛与乾隆观潮的场景:“这时潮声愈响,两人话声淹没,只见远处一条白线,在月光下缓缓移来。蓦然间寒意迫人,白线越移越近,声若雷震……”可此刻,风静无声。我再三核对潮汐时刻表,时间无误,但江面依旧波澜不惊。一旁卖萝卜丝饼的阿婆见我焦躁,笑着劝慰:“潮水有灵性,你越急,它越不来。”我半信半疑,买了一块饼,静立等待。时间缓缓流逝,游客渐渐散去,我也心生退意,难道今日要与大潮擦肩而过?
就在即将转身离去的刹那,天边传来隐隐轰鸣。初如远山闷雷,微弱缥缈。我猛地回头,只见江面之上,一道细线自天际而来。它越近越粗,转瞬化作一堵水墙,挟万钧雷霆之势奔涌而至。潮声由闷响变咆哮,如千军万马踏江而来,大地都为之震颤。
潮头撞向堤岸的一瞬,我脑海中轰然闪过陈家洛与乾隆在海神庙前观潮的画面。原来先生笔下的江湖并非虚构,它就藏在这惊涛骇浪之中。潮水轰鸣而过,雪浪飞溅,水雾湿眼。我伫立良久,心潮难平。那一刻我终于懂得,先生为何将故乡之潮写进第一部武侠小说——这潮,是他的根,是他侠义世界的起点。
归途天色已暗,车窗外,海宁灯火点点亮起。我想起先生2008年最后一次返乡观潮,题下“天下奇观”四字。这四字所赞,从不止于眼前怒潮。所谓“江湖在此”,是这方水土滋养的文心侠骨,是一脉永远汹涌、生生不息的文化山河。
夜色中,我回望海宁。灯火明灭,恰似先生笔下侠客归隐的村庄。潮声渐远,可我知道,它明日依旧如约而来。正如金庸笔下的江湖,永远汹涌,永不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