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他又打又骂的那种温柔？

　　陈鸿远正准备迈步往前走，就感受到脖颈处突然传来的窒息感，那对被刻意忽略的软绵，随着她身体过分前倾，在他后背上透出更加醒目的存在感。

　　周诗云注意到他要走，却又停下来的动作，还以为他是在等自己继续说下去，嘴唇动了动，刚要找个借口糊弄过去，就听见侧后方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。

　　那么多人逼他妥协认错，他宁愿被误会，也不愿意低头。

　　“呵呵，要我说，这婚事迟早得黄，真当人家蠢，愿意娶她一个乡下丫头？”

　　她板着张脸，独自在饭桌前生闷气，跟谁欠了她钱似的。

　　她没能走出去看看，把自己孩子送出去看看也算是了却了遗憾，最重要的是老四自己也争气，没有辜负她的期望，每次考试都是他们学校的第一名，明年肯定能考上高中，要是运气好，还很有可能被推荐去读工农兵大学。

　　“所以我不是说了过两天再说嘛。”

　　最关键的是求也没用，求也要不回来，不，甚至他们还得为了尽快还上王家的彩礼，反过来舔着脸去问别的亲戚借钱，跑了两天了，一分钱没借到也就算了，还得被嫌弃，被阴阳怪气。

　　刚洗完澡的女人身上热气腾腾，如玉般剔透莹白的脸蛋泛着樱粉，湿透的长发披散在肩头，不断往下滴水，水珠顺着脖颈坠入锁骨，一路往下，掉落进更深的沟壑。

　　而另一边，正如马丽娟所说，林海军完全不是宋学强的对手，好几次都差点被锄头打中，急得张晓芳直拍大腿：“宋学强！你把锄头放下！”

　　宋国辉见林稚欣垂着头不说话，以为她是被说动了，心里多少也紧张起来。

　　宋家是村子里最常见的土房子，正房四间，住着宋学强两口子和守寡的宋老太太，还有两个没娶媳妇的老三和老四，东边两间厢房则是前两年老大和老二娶媳妇时新翻修过的，要比正房看着新一些好一些。

　　林稚欣一边取下背篓，一边道歉：“对不起我来晚了，我在路上遇见罗知青了，不小心多聊了会儿……”

　　有人说话更是刻薄：“谁知道啊，脑子被屎糊了吧？”

　　周围人听她这么一忽悠，竟然觉得她说的也有那么一点点道理。

　　“就算卓庆年纪是比欣欣大了点儿，但是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，还舍得给欣欣花钱，这不，人家愿意出三百块钱彩礼娶咱们家欣欣，还说工作稳定了，就会把她接到城里去过好日子。”

　　可看陈玉瑶的表情，百分百是误会了。

　　两个加起来快过百的男人，就这样在土路上你追我赶，四处乱窜，当真是又惊险又好笑。

　　“那行。”林稚欣把背篓利索往后一背，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去前面带路。

　　“好的，大队长。”知青罗春燕应声道。

　　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媒，最是清楚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还很单纯，没有遭受过婚姻里鸡毛蒜皮各种矛盾的毒打，心里尚且怀揣着对另一半的美好幻想。

　　林稚欣拿着换洗衣物，站在马丽娟口中所谓的浴室门口怀疑人生。

　　宋学强一个牛高马大的糙汉子鲜少遇到这种事，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得很，见她哭得这么厉害，还以为是被什么人给欺负了，顿时又急又气。

　　过了一阵子，她听到宋国辉说：“要不要在这玩会儿再回去？”

　　“我会给你的。”

　　抵达平地后，陈鸿远便把林稚欣松开，见她站着发呆，葡萄大的杏眼雾蒙蒙的，说不清是难过，还是别的什么情绪，总之，都与他无关。

　　“再说了，你都把王家给的酒和烟送到你爹那去了，难不成还想让我舔着脸去要回来？”

　　陈鸿远瞥见，将烟踩在脚底熄灭，快速起身道：“婶子你坐着，我去就行。”

　　黄淑梅自顾自把相应数量的碗筷摆放在饭桌上，跟林稚欣一样全程看都没看杨秀芝一眼，也没回她的话，权当听不见。

　　尽管很想把后面那四个字说得顺畅自然，但是不管怎么努力都还是做不到，一字一停顿，僵硬尴尬得不行。

　　但凡是当过妈的，有好事肯定想着自己的亲闺女，既然张晓芳不想要，那就只能说明这其中有鬼！只怕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里，就没几句能信的。

　　其实火钳的温度并不高，林稚欣只是说出来吓唬吓唬她而已，见她怕成这样，刚想要把手收回来，屋外就传来宋学强的声音：“你们又在闹什么呢？”

　　小时候他就打不过，掉了颗牙的教训还历历在目，更别说现在这小子去部队磨砺了一番，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，肌肉那么大，胳膊也粗得要命，他怕是连一拳都遭不住。

　　提到干净，林稚欣忍不住暗暗吸了吸鼻子，他们之间离得很近，她也没有闻到他身上有任何的异味和臭味。

　　她要吃细粮，要穿潮流货，要戴手表，娇滴滴的什么活都干不了。陆政然舍不得她受一点儿委屈，放弃躺平，开始努力向上，想为她创造最好的生活。

　　与其纠结他是谁，还不如想想等会儿见到舅舅了该怎么应对。

　　而且这个人下手的速度还比她快那么多。

　　一听这话，张晓芳就气不打一处来，急得都要拍大腿了：“那还不上，别人就还以为我们跟王家是亲家，到时候王家再出个什么事，我们也肯定跑不掉。”

　　哑然了半晌，正要再说些什么，忽地从身后传来黄淑梅的声音。

　　如果她自己都不为自己着想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，又有谁是真正站在她这边的呢？

　　不曾有过的情绪不断向外失控蔓延，陈鸿远眸色翻涌，神情越来越冷漠。

　　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，林稚欣瞥了眼他红透的耳根，打趣道：“你这什么表情？之前没被女的亲过？”

　　马丽娟推拒了两下，也没勉强：“也行，要是不够再跟婶子说。”

　　不过她不能直接答应薛慧婷，得先去报备。

　　女人声音轻灵悦耳，压制不住拔高的音量透着藏也藏不住的怒气，活像炸了毛的小猫，无端地让人联想到可爱二字。

　　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赶路，连口水都没喝，早就饿得不行，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开饭了，一门心思全扑在饭菜上，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看她和陈鸿远的眼神有多么微妙。

　　林稚欣被她一句话堵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，温吞了半晌：“我……”

　　也正因为如此，马丽娟才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外甥女。

　　陈鸿远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，再也控制不住地轻笑出声：“急什么？又没人要留你。”

　　宋学强虽然听不懂她话里那些个文绉绉的词汇，但是也知道肯定是夸他的，嘴角当即乐呵呵地咧到耳根，对最后那句话也是欣然接受：“那是当然。”

　　林稚欣听完表情都不带变的，掉头就走，就像是压根不稀罕她的道谢一样，气得杨秀芝对着她的背影直跺脚。

　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，和低气压的宋家人完全不一样。

　　现在光天白日的，两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不见了，竟然都没人发现，也难怪大队长会发火。

　　原主当时才十二岁，独自生活都困难，更别提有办法守住四百元的巨款，所以这笔钱最后极大可能会落入她未来的监护人手里。

　　就在她晃神的空隙，那支队伍已经走过大路，迈进了宋家的院子，领头的是竹溪村的书记和村长，后面还跟着村里的其他干部和村民。

　　另一边院坝的陈鸿远敲锤子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浅薄的眼皮向下耷拉着，神情若有所思。

　　换做从前，林稚欣可没那么大张脸去求人帮忙，可现在除了这个法子，她别无选择。

　　林稚欣被他豪迈的吃相逗笑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，问了句：“刘二胜呢？”

　　“后院的水太凉了，我换个地方洗。”陈鸿远面不改色，提着木桶越过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