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霁明下意识伸出手,即将握住沈惊春手腕之时又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份,手臂垂落了下来。

  她是个格外记仇的人,被算计一次,她就必定要赢回来。

  “武将?”沈惊春似是被他的话逗笑,仰首大笑着说,“考官单见我是女子,连考试的资格都不会给我。”

  她将沈斯珩和自己的信装好,转身去找纪文翊。

  “今日国师心情好,说不定能与你家娘娘和解。”路唯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,在翡翠的耳旁絮絮叨叨说个没完。

  若是她没能遇到师父,也许她会被困在宅院里,也或许受不住折辱而自尽。

  “好。”裴霁明毫无波澜,淡然应下。

  啊,怎么办?

  恶出现了,她有巨大的力量,但她栖居在沈惊春的躯壳里,没法脱离沈惊春。

  淑妃主动道歉?他与淑妃虽没有过多接触,却也能从他们的交手中看出她是个性格张扬且睚眦必报的人,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揭过此事,甚至愿意放低姿态主动道歉?

  “你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。”纪文翊从阴影中走出,阴沉地盯着裴霁明。

  漫天的风雪裹挟着两人,像是他们分离的那日。

  沈惊春白皙的双腿被他手掌捏出道道指痕,他握着她的脚踝,亲手将她的脚踝踩住自己。

  他并未立刻动身,而是在经过一个拐角时,萧淮之找到一个隐蔽身形的角落,他如鬼魅般悄然消失了。



  雪霖海虽然名字里有个海字,但它并非是海,雪将那片土地覆盖,远远看去如同一片雪海。

  “陛下!”一队玄黑铁骑急匆匆地赶到了现场,为首的正是客栈时守在纪文翊身边的侍卫,他们半跪在地,低着头向纪文翊请罪,“属下失职,竟来晚了。”

  这世上哪有妖会救人的?

  裴霁明的身子都在颤抖,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决心轻而易举便被沈惊春击碎,竟还抱着可笑的想法要拉她一同堕落。

  “那,那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。”沈惊春转过了头,一双眼期待地紧盯着他,“我还能再见你,再和你说话吗?”

  沈惊春与裴霁明的距离愈来愈近,甜腻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畔,与裴霁明的紧绷相比,她永远是游刃有余的:“他和我说,他觉得自己的权力被你架空了,他恨你呢。”

  沈惊春没有想过裴霁明会作出不一样的回答,然而,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。

  答案很明显,沈惊春是为了他。

  喧嚣热闹的声音如潮水般褪去,他们进入一条昏暗僻静的道路,道路四通八达,时常有面目颓丧的流浪汉在街边或坐或躺,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。

  现在能有吃的,裴霁明不可能会拒绝。

  裴霁明俯首称臣,在握上的同时心底攀上一丝隐秘的兴奋,他绷紧的后背像是工艺品,莹白又不失健壮的力量美。

  腰封掉落在地,又被他的短靴踩住。

  真的,裴霁明垂落的手紧攥着,拳头微不可察地轻颤。

  “我不要钱。”沈惊春笑嘻嘻地说。

  “能。”裴霁明低声答应了。

  她不用偏头都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,不顾他心里是怎么想的,她抿了一口茶,悠悠道:“所以你最好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了,听话些。”

  “吵吵什么!”

  他没有等沈惊春的回复,因为他足够了解她,他知道她一定会跟上来。

  沈惊春随手将碎银交给摊贩,拿了两串冰糖葫芦,伸手将其中一串给纪文翊,她笑着说:“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知道公子的姓名?”

  “真,真的。”沈惊春稍稍转过了头。

  她说谎了,她非常需要保住自己是女子的秘密,一旦沈家知道她非男子,她就会面临着被抛弃的结局。

  就在这时,他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。

  闻息迟可真是恨江别鹤,沈惊春一直想不通他为何如此恨师尊,为了不让他复活,他甚至以心鳞作为钥匙,除非剖下他的心鳞,旁人无任何办法能打开这道天门。

  “你明明就摸了!”似是难以启齿,沈斯珩咬着牙才挤出了想说的话,“你还碰我耳朵。”

  烦躁和不耐让他浮现出自己冷血、残酷的底色,他忍不住想再靠近一步,想撕开那道遮挡的、让人厌烦的帷幕,逼迫着她无法装模作样,无法再玩弄自己,他想看到她最真实的反应。

  水怪倒是一个送上来的好棋子,不如就借用他的手除掉纪文翊和萧淮之。

  “好。”极淡的轻笑像风般从耳旁掠过,沈惊春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,看似漫不经心地脚下一点,却是轻松将纪文翊带离了地面,在高墙瓦片之上疾驰,每踏出的一步都极其稳健,如履平地。

  师尊怎么可能会喜欢她?怎么可能会为了她丧命?

  此人似乎格外重视繁缛礼节,单是衣物便是一层又一层。

  “下音足木,上为鼓......”

  萧淮之懒得理酒鬼,他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人身上——与纪文翊同席的沈惊春。



  “虽然你是女子,但也会有办法怀孕的。”

  “大人,我错了。”沈惊春嘴上说着知道错,脸上却是巧笑倩兮,她上前一步惊得裴霁明微微后仰,竟是倒退一步,她的眼中似有华光溢彩,恳切看人时叫人移不开眼,“原谅我,好不好?”

  “有何要事?快点说。”纪文翊不耐地问,一颗心早已吊在了远去的沈惊春身上。

  只不过他是个不长记性的,等下次他又会安慰自己:

  纪文翊如今已是二十又三,这次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微服出访,也很有可能会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离开紫禁城。

  沈惊春裹着单薄的旧衫,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,她的手已经快没有知觉了,却紧紧攥着手里的一块玉佩。



  房间内寂静无声,只有口水吞咽和暧昧的喘息声,勾人脸红得紧。

  裴霁明目光幽深地看着沈惊春离去的背影,忽而转身仰头看向桃树。

  而原因不过是因为她萧云之是个女子,多么幼稚浅薄的原因。

  是的,她的天赋不是天生的,而是换来的。

  刘探花被酒冲昏头脑,嘴里骂着就要找奴才,萧淮之愈加不耐,余光不经意瞥到沈惊春离了席。

  沈惊春问:“只有我和你吗?”

  他以为沈惊春抛弃了自己,原来沈惊春也以为自己抛弃了她。

  纪文翊被她骗到,连忙蹲下身藏起来,急切地低声追问:“走了吗?走了吗?”